研究船政文化与培育城市精神
发表时间:2008-01-14 
陈 俱 
 
    近50年来,对“洋务运动”的评价,经历了几番变迁。开头总认为它的性质是“封建的、买办的、卖国的”,有全盘否定、一棍子打死的味道。后来,逐渐作了些具体分析,承认它在引进近代科学技术中的作用,尽管并不那么了不起。到了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,有些学者全面审视了近代历史发展的全过程,对“洋务运动”的作用作了较客观的评价。从更加肯定的角度提出的,如李一氓说的:“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,真正从近代意义上讲,是洋务运动才开始的。”他认为,这一运动所追求的富国强兵的目标是失败了,但开创了造船、开矿、铁路、邮电、纺织、机器制造等工业却留存下来了,成为我国工业发展的微弱基础,继续发挥作用。(1)
    设在福州马尾的由左宗棠创办、沈葆桢主持的福建船政局,有其显著的特色:
    一是早。1866年开办。仅稍迟于安庆军械局与金陵制造局。
    二是大。规模大于日本横须贺,在当时堪称第一流。
    三是以学为主。实行“船政根本,在于学堂”的方针,赋予船政以鲜明的文化品格。
    左和沈所走的是塞满荆棘的道路。开办之初,两人都说了“七难”,无非看到领导条件欠缺、外国人难以对付、经费支绌、工匠学习从未见过的新技术自属不易,等等.他们还预见到最棘手的可能无过于各方面的阻力,担心“浮言摇惑”、“谤讟横生”。然而,在反复思虑之后,沈接任时毅然表示:“以万不得已之苦心,创百世利赖之盛举,必不为浮说所摇”,大有破釜沉舟的气概。果不其然,麻烦层出不穷:法国领事妄图染指而胡搅蛮缠,两个洋监督的矛盾,闽浙总督吴棠的中伤,內阁学士宋晋提出的停办建议,大学士倭仁对整个洋务事业的反对,无不使创办人和主持人伤透了脑筋。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是无法打破难关、逆流而上的。
    船政本身的难题当然也不可小觑。按规划,在5年时间内,要在平地上建起一座造船厂、一所铸铁厂,同时制成轮船16艘;还要办起培训船舶制造和驾驶人才的学校,在5年合同期满之时,这些学员就要承担起自行设计和制造船舶以及海上驾驶的任务。技术上只有靠外国人(从英、法两国招聘);一般工人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;学员是只在私塾读过几年书的幼童,多半是贫寒子弟;管理人员不过是饱学《四书五经》的读书人,沈的主要助手中有一名进士和几名举人。以这样的班子来完成上述任务,似乎希望相当渺茫。还好,从香港、上海请来一些略知技术的熟练工人,可以作为可靠的助力。从南洋华侨中请来几位翻译,勉强解决了语言不通的困难。经过艰苦的努力,5年期满,居然实现了原定规划,外国技师、教师可以解聘回国,靠我们自己来干了。这在当时的客观条件下,不能不说是个奇迹。
    一百多年光阴流逝,当年的厂房、学舍,几经战火,没有剩下多少痕迹,令人兴起无穷感慨。(2)究竟“船政”留给我们的是些什么呢?
    人们,特别是谙熟近代史的人们,或是住在福州、与福州有亲切关系的人们,对于船政,有很多东西是不能忘怀的。
    我们记得:船政造就了一批捍卫海疆和民族尊严的爱国者。早在1874年,沈葆桢还在负责船政的时候,受命到台湾抗击日本西乡从道率领的侵略军,福州造的兵船和刚培养出来的生员初露锋芒,发挥了重大作用。沈依靠这支力量调兵遣将,部署防务,与敌军对垒,逼使他们撤退。沈作好准备,想把敌人赶下海;结果未历一场大战,给敌人颜色看看,那完全是朝廷的决策问题。到了1884年(甲申)中法海战,苦心经营十多年的福建水师遭到覆灭,那更是朝廷和指挥官怯懦的结果,将士英勇抗战,壮烈牺牲,有马尾昭忠祠和烈士陵园作为历史的见证。其后10年的甲午战争,更令人刻骨铭心的是对日作战的惨败。美籍历史学家唐德刚是这样写的:
    甲午黄海之战时,中日双方参战者各有大小舰艇12艘。我方的12舰共有舰长(管带)14人,……经笔者约略调查,似乎全是马尾水师学堂的毕业生。最不可想象者是,他们14人中,至少有10人是马尾船校第一期的同班同学。在他们底下工作的大副二副等人,马尾校友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。
    在这14名管带之中,有4人在黄海之上阵亡殉国,有3人因战败随丁提督愤恨自杀。……——真是惨烈之至!
    ……空前绝后的鸭绿江口黄海大战,也是马尾船校以一校一级而大战日本一国呢!
    马尾!马尾!我为尔欢呼!您在五千年中华通史上青史留名,永垂不朽!(3)
    足以青史留名还不止这一幕。至今还常见提及的有1938年武汉保卫战中萨师俊舰长率领下的“中山舰”全体将士血战到底、壮烈殉国的事迹。虽然他们不一定出身于马尾船校,而大多数是福州籍的船政子弟。
    我们记得:船政培养了我国近代早期科技人才,证明了中国人完全有能力掌握先进的科学技术,并非只会做八股文章。船政的毕业生,除了修建海防工程、建造和驾驶船舰之外,还活跃在开矿、兴办电讯、勘测修筑铁路以至天文研究等方面。从事教学的也不在少数,直到20世纪40年代初叶,福州中学数理教员中还有不少马尾毕业生。甚至在建国后的学部委员(院士)中,还有一位马尾海军学校毕业的天文学家王绶  官。从马尾出来的科技人才不胜枚举。回顾洋务运动初期,社会上瞧不起来自国外的“异端邪说”,认为投考新学堂是把灵魂卖给洋鬼子。船政打开了一条新路,改变了社会风尚,人们逐渐领悟到“格致”是有用之学,是不可缺少的。船政所起的带头和薪传作用是值得大书特书的。
    我们记得:船政引进了“西学”,引起了中西学术的碰撞,在碰撞中爆发了思想的火花,最突出的成就则是产生了启蒙思想家严复。在沈葆桢的坚持下,我国开始派遣学生出国深造,探求西学的奥秘。严复是船政第一届留学生。1877年5月,他到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学驾驶。然而他所关心的不仅以本专业为限,他留意社会政治、民情风俗,认真研究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方方面面。甲午战后,他介绍了民主、自由等新概念,提出物竞天择、适者生存的口号,激起了救亡图存的巨澜,为我国近代思想界翻开新的一页。
我们也还记得:船政打开了中西文化交流的新篇章。人们说,有了严复的翻译,中国人才知道西方学说;有了林纾的翻译,中国人才知道西方文学。这是历史事实。林纾本人不是船政出身,他不懂外文,他的翻译是船政毕业生为他口述的,也是在船政里开始的;因此可以说,没有船政,就不可能有风行一时的“林译小说”。这也是开一代新风的事。至于陈季同在法国向西方人介绍中国文化,从另一个方面来推动中西交流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    为了更好地领略船政文化,不妨研讨一些文学作品。这里想提及的是两首诗,两篇散文。
    诗,一篇是沈瑜庆的《哀余皇》,(4)另一篇是陈声聪的《后哀余皇》,(5)两诗都有长序,可以当作船政的史诗来读。
    沈瑜庆是沈葆桢的儿子,他的这首诗作于甲午战争之后的1896或1897年,吟咏的内容关系到船政建设始末和海军战败的过程。诗中记述了牡丹社事件后沈葆桢坚决主张大力加强海军建设,深恐坐失时机;他筹款造船,派学生出国,“并力兼程,犹恐失之”。病危时向瑜庆口授遗疏,念念不忘日本侵略我国之心不死,希望朝廷能努力办海军。后来,虽然李鸿章有建设北洋海军的计划,但最后是“挪海军款办颐和园工程”,“甲申一挫,甲午再挫,统帅不能军,闽子弟从之死亡殆尽。”那些“贵人”还在指责海军,于是“长歌当哭”,写了这首诗。其中的诗句有:“子弟河山尽国殇,帅也不才以师弃。即今淮楚尚冰炭,公卿有党终儿戏。水犀谁与张吾军,余皇未还晨不寐!”
    《后哀余皇》是当代诗人陈声聪作于1942年,可以看做沈诗的续篇。民国时期海军的命运并不比清朝强,同样是“举朝聩聩”。七七事变后不久,上海沦陷,海军船舰集中在江阴,“苦战旬余”,“十数舰先后沉没,......海军官兵死难者相属也。”当时有放弃海防的说法,很多人附和。诗人最后说:“无端更有弃海说,门户自撤亡欲速。世论持平久已无,长叹我直歌当哭!”
    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”,这是上述两首诗的主旨,更是严复1918年写的《(海军大事记)弁言》(6)一文的关键句子。他回忆15岁进船政学堂,那时马尾校舍未建,借用城南于山白塔寺上课,“回首前尘,塔影山光,时犹呈现吾梦寐间也。”从马尾毕业后,登轮实习,远航海外,还跟随沈葆桢到台湾,他的任务是测绘苏澳一带的地图。后来,到英国学习回国后,正逢李鸿章办天津水师学堂,派他主持了20年,直到庚子事变后学堂停办,他从此脱离了海军。他希望研究海军史“当于根本求之”,“使吾国民与当路者憬然于海军盛衰之故也。”言简意赅,发人深思。
    冰心的散文名篇《我的故乡》,虽然不是直接写船政,却使人感受到船政文化和福州文化的浓厚气息。她的先世从事农耕,祖父才成了一名教师。他的父亲应当时主持天津水师学堂的严复之招入学,学舰艇驾驶,当了海军军官。因此冰心的幼年长期住在烟台的海军基地。她在家乡住的时间虽然不长,可是,她的乡情却那么浓:南后街的老屋呀,厅堂挂的对联呀,花巷的女师校舍和同学呀,总是萦回在她的脑际。特别是她母亲述说甲午战争时的情景,父亲险些阵亡,街上多少人家因亲人殉难而在门上贴了白纸,母亲如何提心吊胆,生怕父亲也遭到不幸。这一段经历使她终生难忘。她反复说到自己想当个女水兵,对保家卫国的海军将士怀有深厚的感情。读了她的文章,回味无穷,就像重温近代福州的历史,领悟到船政文化的真谛。
    文学名篇以丰富的感情、生动的描写,为我们提供了形象的教材。回顾历史,看到今天新中国的强大海军,使人们激情满怀。
    一个城市要有自己独特的精神,要靠自己的文化传统来铸造和培育城市精神,高度自觉地意识到肩负的历史使命。市民的道德修养和文化素质,要从城市的文化积淀中吸取养分,体现自己的特色。这也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应有之义。
    就福州来说,最具特色、最有影响的历史传统可以说就是船政文化;对其内涵,已经粗浅地论述如上。应当深入探讨她的丰富内容,发掘可以利用的资源,为今天的发展服务。当日制约着发展的腐朽制度已被摧毁,阻碍着人们前进的意识形态也被清除,历史上留存下来的优秀成份就有可能得到发扬光大。
    要发扬扎扎实实的创业精神。当日船政作风就是以“实”字而闻名于世的。以今天的客观条件和物质基础和当时相比,不啻天壤之别。扎实的工作,一步一个脚印,一定可以计日程功。
    要有敢为天下先的创新精神,站到当今新知识的前沿,开拓新的领域。当年办船政,真是振世骇俗之举,今天对外交往则根本不算一回事了,可以利用一切渠道,向世界上学习新知,来充实和壮大自己。
    切实抓好教育,是发展城市、培育城市精神的首要环节。学为根本,是一条成功的经验,任何时候都是真理。以往的福州,为国家奉献了大批杰出的人才,这应当成为激励我们继续前进的动力。尤其是注意加强基础教育,以提高市民的文化素质,同时为培养高级人才夯实基础。要牢记优秀传统,努力作出更大的奉献。
 
注释:
    (1)陆亨俊《从李鸿章谈到中国近代史》,载《炎黄春秋》2003年第 8期62页。
    (2)鄢烈山《船政学堂何处寻》,上海文汇报1996年2月8日“笔会”副刊
    (3)唐德刚《晚清七十年》,206页。长沙岳麓书社,1999年出版。
    (4)林崇墉《沈葆桢与福州船政》,552页。台北联经出版公司,1987年出版。“余皇”指船舰,见《左传》昭十七年。
    (5)陈声聪《荷堂诗话》,184页。福建人民出版社,1996年出版。
    (6)池仲佑《海军大事记》,1页。北京海军部1918年自印。
 
(作者:陈 俱   原福建省科委副主任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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