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政与中国电信
发表时间:2008-01-14 
陈道章
 
    电信指电通信,它是利用有线电、无线电等电磁系统传送信息的一种通信方式,也包括利用光学通信系统传递信息。电通信发生于19世纪。光学通信,20世纪才有,算是较新的一种通信方式,但在中国它也是最古老的一种通信方式,上古已经有了。它完备于西周,那时的烽火台就是一种光通信基地。垒一土高台,台上放一桔槔(可牵引的木机具),桔槔端挂一兜铃(笼子、铁质),笼子里放柴薪,遇有敌情就点起火来,燃着柴薪,发出浓烟(边疆用狼粪,烧的烟更浓),这叫燧。 晚上烧柴薪,发出火光,高举笼子,火光四射,这叫烽。远方烽火台看到了,照样烧起烽燧,一台连一台传递下去,从边塞军事基地传到京师。这是古代远程通信系统,是古老的光通信。中国二三千年来不断建造烽火台,引进电通信后才停止使用。
    船政已于光绪五年八月(1879年9月)试用电灯(1),1888年11月船政各厂已通用电灯。为此,添机建房,用去价银二千八百余两(2)。新科技的运用,军事上每每先行一步。早在1885年12月,中国船政制造的铁胁快舰“镜清”号(第26号舰船)就装上探照灯(3),后来船政建造的舰艇都装有电灯、电风扇、探照灯等。
    近代电信有电话、电报等通信方式。电话是利用电信号互通言语,1876年3月美国贝尔发明电话,1887年美国麻省安上第一部电话。电报是利用电信号传输文字、图表的远距离通信方式。1835年美国莫尔斯创一电码,用手开关电路,发送电报符号。电话与电报通过导线进行的,叫有线电话或有线电报。利用无线电波在空间传播,传送声音、文字、图像等的通信方式,叫无线电通信。莫尔斯电码信号进行的就是无线电通信。
    中国的电报,1842年英国大东电报公司在闽江口川石岛敷设川石——上海,川石——香港两线。同治年间(1862~1874)英国要在中国境内设电线,被清廷拒绝。外国人瞒天过海,偷偷动工,或强行动工。1873年,丹麦大北公司在吴淞口私将电线从水下引到陆上(上海)。
    据《福州电信志 》报道:“福州电信通信始于清同治十三年六月(1874年7月),丹麦大北电报公司擅自架通福州泛船浦至马尾罗星塔的电报线(是全国最早的一条电报线),并置机通报。福州电信自此发端。光绪元年(1875年)福建地方政府出资洋银4000元,将大北电报公司的福马线买归官办,翌年展设至长门(今属连江县),供通军报。光绪二年在马尾船政学堂附设全国第一家电报学堂,培养自己的电报人才。”(4)中国人对电报的认识,早在光绪十一年(1872年)李鸿章给洋务派官员丁日昌信中说:“电线由海至沪似将盛行。中土若竟改驿递为电信,……吾谓百数十年后,舍是莫由。”(5)其实,用不着百数十年,就在几年后,中国已自建电报线。1874年日本人借口琉球人在台湾避风被土人误杀,出兵侵略台湾,清廷派船政大臣沈葆桢为钦差,办理台湾等处海防兼理各国事务大臣。
    沈葆桢以船政生产的舰队为主,组成中国近代第一支舰队,运兵万人前往台湾与日军周旋。当时台湾属于福建省,两岸沟通,以航运为主,多从厦门渡海至澎湖,至安平(台南)。从福州起行的,要先南下至厦门再至安平,然后从安平北上至台北。走的是u形路线,旷日费时,十分不便。1874年6月3日,沈葆桢等合奏朝廷:“台湾之险甲诸海疆,……欲消息常通,断不可无电线,并由福州陆路至厦门,由厦门水路至台湾。水路之费较多,陆路之费较省,合之不及造一轮船之资,瞬息可通,事至不虞仓卒矣。”(6)沈的奏文很快得到批准,即招商筹办。敷设海底电线从厦门至澎湖,抵安平水程约500里,大北公司抢先取得合同,议价大洋212 900余元(折银153 200余两)。可是洋商唯利是图,开工时以次货充正品,验收不合格,被沈葆桢拒绝。沈上奏时提到洋商“欲以旧线搪塞,迟迟未上。”(7)不久日军接受和平谈判,撤出台湾,工程中止。
    1874年6月,沈葆桢在台湾实地考察后,另拟一海底电缆的线路,架设台湾府城(台北)到沪尾(淡水河口北岸)陆线,再由白沙渡海,敷海底电缆到福清万安寨登陆,架陆线到马尾,转省城。后来这条线路(北线)又作修改,从淡水通到福州川石。
    第二任船政大臣丁日昌到任(1875年11月)后,萧规曹随,即提出“轮路(海上运输)、矿务(采煤)、电线(有线电报)三者必须相辅而行。无矿务则轮路缺物传输而经费不继,无电线则轮路消息尚缓而呼应不灵。”(8)
    在这个思想指导下,丁日昌决定自办电报,先培养电讯人才,于是拨出船政学堂部分房屋,办电信专业班,叫电报学堂,也叫电报学塾。1976年3月,丁日昌派通商局唐廷枢与丹麦大北公司签订《通商局延清丹国电线公司教习学生条款》。3月9日开学,由大北公司工程师来校培训人才,学习电气、电信及制造电线专业。从广州、香港招收懂英语的青少年,也安排一些船政学堂已学过几年具有数理基础的学生,其中有几个还是船政学堂的毕业生,如陈平国,苏汝灼都是前学堂第一届制造班的毕业生。电报学堂先后招两班学生,每班70人,到1882年共培养出专业电信人员140人。他们被分配到全国各地,培养新的电信人才,架设各地电报线路,发展近代中国电信事业。
    关于电报学堂,1876年4月,英国皇家海军爵士寿尔(Henry Noel Shore)来马尾参观时,写出:“这样一个学校的建立,使中国学堂有希望在将来采用电报设施。”(9)
    丁日昌在船政工作一年,次年12月即被调任福建巡抚。1876年3月20日他将外国人架设的福州至厦门陆上电线买回,5月交毕拆毁,电线留存。光绪三年三月二十五日(1877年5月8日)他上奏朝廷:“台湾南北路途相隔遥远,文报艰难,设立电线尤为相宜。臣现拟将省城前存陆路电线移至台湾,化无用为有用,一举两得。并拟即派学生六品军功苏汝灼、陈平国等专司其事,定于四月动工,先向旗后(高雄)造至府城(台北),再由府城造至鸡笼(基隆)。目前暂不雇用洋人;倘于理有窒碍难通之处,即翻译泰西《电报全书》以穷奥妙,或随时短雇一二人以资参核。”将来把洋字译成汉字,作“通报军情、货价之用,然后我用我法,遇有紧急机务,不致漏泄。”(10)
    台湾的陆路电线,由福建巡抚丁日昌派游击沈国先负责办理。工程技术由陈平国、苏汝灼负责,船政派马尾船厂生产的“飞云”号运电线及电器材料到台湾,7月始架设旗后至安平线(长95华里),9月5日架设完毕。
    此时,北方架线亦由电报学堂毕业生办理,李鸿章曾提到天津架设电线由闽粤学生负责。船政的电报,1884年中法马江之战前夕,已与福州的将军行营、总督衙门、巡抚衙门互通,并由此接通北京总署 ,直达朝廷。后来署理船政大臣裴荫森(1885年7月)上奏:“张佩纶任内购买电机全副,于船政公署内另盖洋式楼房一座,作为电报房,派学生数人专递紧要之事,以与将军行营、督抚省署互通消息。”(11)
1885年2月,在船政衙署内,花银600余两添盖电报楼房一座,又花银600余两购制电报应用机器料件。(12)电报房于1892年1月移设长门(闽江口海军要地,两岸设有炮台),叫长门报房。
    1885年,台湾建省,首任巡抚刘铭传决心接过沈葆桢(已故)的计划,敷设通往福建的海底电缆,上奏朝廷,提出:“窃台湾一岛,孤悬海外,往来文报,屡阻风涛,每至匝月兼旬,不通音信。水陆电线,实为目前万不可缓之急图。”(13)
    刘铭传决心敷设海底电缆,南线从安平——澎湖——厦门,采取招标的办法,首选三家(怡和、泰来、瑞生)洋行,以英商怡和开介最低,成交,总共22万两。其中电线价10万两,购轮船9万两,修电线机器1万两,测量机一副,电报机器3,运费、工价保险等2万两。轮船(飞捷号)系四叶铁壳轮,身长320英尺,阔32英尺,安炮6尊,平时可作炮艇用,约定先付定银四万两,余分3年归清,不给利息。“水线定于明年六月(1887年7-8月间)安设。”(14)
    刘铭传奏:“十三年三月甫将基隆、沪尾合至台北两线动工。八月,怡和洋行承办水线,装由“飞捷”水线轮船到台,经臣委员验收,随即驾驶勘量海道,将川石至沪尾水线妥安。福台两省先行通报”(15)
光绪朝《东华续录》作“八月丁未,福建、台湾水底电线成。”(16)光绪十三年八月丁未(二十三日)即1887年10月9日。上海《申报》也有简短报道。
    北线从沪尾(淡水)至川石,电报学堂第一批毕业生参与工作,1887年4月重新勘察,6月电线运抵台湾,由“飞捷”号装载人员、物件在台湾海峡布线。7月开始敷设,全长117海里,10月11日开始营业。
这条电缆虽经怡和洋行承办备料,派工程师,但中国人也参与动工,刘铭传肯定中国员工有“异常劳绩”,奏请给予奖励,提到:“而水底海线孤悬,尤难措手。各员督治匠役,出没惊涛骇浪之中,既无虚糜,又无损失,较之河工抢险,情势更属艰危”。拟将知府李彤恩、李达意等以道员补用,至于级别较低的工程人员,请示“可否由臣择尤请给外奖,以示鼓励……”(17),说明这些人在台海惊涛骇浪中操作,督促指挥,节省材料。可以说是第一线实际操作人员。工程技术人员应是赴台办电线“专司其事”的船政电报学堂毕业生。
    1895年4月,甲午战败之后,清廷被迫签订《马关新约》11款,将台湾割让与日本。闽台海底电缆归属成了争议焦点。中方代表津海关道(道员盛宣怀)认为:“海线系中国产物,于交台与日本条约内,并无水线并交字样,查条件第二款仅载交与堡垒、军器、工厂及一切属公物件,至水线原设海中,应不在内”。“此线在福州之一端,应归中国电局经理;在台北一端,应归日本管理。安平至澎湖马宫(马公)海线,计长一百五十二华里,按两国所订和约,此海线不在和约之内,如日本欲将该海线留为自用,应当偿还价值”。(18)
日方认为此线系台湾巡抚以公款开办,若是公物应归日本,说两线都是商线,应拿出证据。中方亮出证据,双方仍在争论。
    1895年,川石至淡水的海底电缆中断,日本抢先修理,争执三年,日方提出“该海线屡次损坏,不能打电,本国三次修换(?),共计日本金十一万八千元。近来该海线又坏,必须修理,至省约费八九万元,若不修理,势必置之无用之地。”日方连哄带吓,软硬兼施,要中方以十万元卖给日本。盛宣怀考虑到修理费用过大,国家无力支付,此时张家口至恰克图陆线需要巨款,才不得已以10万英洋低价出售。
    日本购得川淡海线后,委托英商大东公司经营福州方面业务。五四运动之后,觉醒了的中国人民展开斗争,要收回帝国主义在华的各种特权,与大东、大北两公司签订《福州电线合同》,约定沿海电线于1930年年底到期。到期前,二公司偷偷与南京国民政府交通部签约,延长14年。中国电信员工闻讯群起反对,展开一系列斗争。1931年5月1日,福州电信员工不顾一切,自行砍断川石水线房外海底电缆,闽台电信中断。
    第二次世界大战,日本偷袭珍珠港,美对日宣战。1942年起,盟国飞机不断轰炸日本及台湾,台湾一端的电缆也被炸断,经过六七十年的海水冲刷,泥、沙淤积,以及人们的有意破坏,砍线卖钱。川淡水线已难找到。1975年以后,台湾 的海图就未标出这条水线。
    2001年初,台北沪尾(淡水)文史工作室、台湾政要、民间文化工作者、电信公司员工和一位加拿大人士都重视这条线路,称它为“电信丝路”,认为“这条电缆就像是台湾和大陆的文化脐带,寻找它,就是要让台湾人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”。这条电缆“也成为台湾现代化的转折点之一。”他们热心投入寻找工作,也期待“从闽江口的川石岛传来令人激动的消息”。(19)新华网站5月30日台北电也提到此事。
    台湾方面还派人到北京、福州查找川淡线的线索,福建省电信公司、福州市电信公司找到笔者,笔者多方收集资料,找到川淡线西端(从川石到马祖)的航海图及从川石至淡水的全线航海图,结合老航海长的口述,根据经纬度定出线索。川石段电缆从川石狮头东面山腰随水槽下水,为避过铁板沙、沿川石东海岸南下至芭蕉尾附近,在第3浮标处(大约北纬26度6分,东经119度40分8秒)折而向东,经铁板沙,外拦江沙,从马祖南端刘泉与白犬列岛间经过,沿北纬26度与25度之间向淡水方向延伸,在台湾海峡之西至海峡中扭曲一段,在海峡之东也略有曲折,水线在淡水沙仓海水浴场马路转弯处登陆。(20)
    川淡线海底电缆的线索找出后,《福建经济快报》曾作追踪报道(21)。记者欧阳海波、谢敏等因此获得福建新闻二等奖,中国经济新闻大赛好新闻三等奖。海内外媒体对此作出新闻报道、笔者曾多次同《经济快报》、《海峡时报》以及中央电视台,东南卫视台等媒体记者到川石察看电缆下海线路。2002年马尾区委统战部曾召开“纪念海底电缆开通115周年座谈会”,出席省市专家学者及电信公司负责同志数十人。
    海底电缆经数十年的人为破坏,川石一带已难找到,但马祖以东、淡水以西较深处(50~100米)砍伐不易,有可能还埋在泥沙中,“今后如能找出,修复有一定困难,实用的意义不太大、现在已用光缆及无线电通信,但在政治上、考古上意议却不小,所以两岸还在注意此事”。(22)
    台海两岸“电信丝路”不同于大东、大北二公司在华私设的线路,它是中国出钱购买水线船、机器、材料,中国人参与敷设的,主权属于中国。线路虽断,影响至今却不绝如缕。
    船政员工创办了中国第一家电报学堂,毕业学生在全国各地自力更生建设电信线路,培养电信科学人才,发展电信事业,其功是不可泯灭的。
 
注释:
    (1)《新报》(英文报纸)1879年9月27日新闻。
    (2)裴荫森:《建盖厂屋炮台购制机器炉座声明立案片》,《船政奏议汇编》卷38,光绪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。
    (3)裴荫森:《厂造第二号快船竣工下水折》,《船政奏议汇编》卷30,光绪十一年十二月初二日。
    (4)福州电信志编纂委员会:《福州电信志•概述》2000年版,第4页。
    (5)《李文忠公全书•朋僚函稿》卷11,第27页,同治十一年九月十一日函。
    (6)沈葆桢等会奏:《遵旨会筹台湾防务大概情形折》,《船政奏议汇编》卷10。
    (7)台湾文献丛刊第38种《同治甲戌日兵侵台始未》第1册,第117页。
    (8)《清季台湾洋务史料》第7页。
    (9)寿尔:《田凫号航行记》,译文引自《洋务运动》(八)第392页。
    (10)丁日昌:《将省城前存陆路电线移设台湾并拟派学生专司其事片》(光绪三年三月二十五日),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编:《清季台湾洋务史料》第27页。台湾文献丛刊第二七八种。
    (11)裴荫森:《洋教习到工添盖学堂洋房片》,《船政奏议汇编》卷28。
    (12)《船政奏议汇编》卷34,1886年11月3日裴荫森奏文。
    (13)刘铭传:《购买水陆电线折》,光绪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,《刘壮肃公奏议》(第二册)第256页。台湾文献丛刊第二七种。
    (14)上引,第258页。
    (15)刘铭传:《台湾水陆电线告成援案请奖折》,光绪十四年五月初五,《刘壮肃公奏议》第二册,第259页。
    (16)《光绪朝东华续录》卷八十四。
    (17)见引文 15,第260页。
    (18)《海防档•丁•电线》
    (19)《参考消息》驻台北记者顾钱江、赵新兵《两岸“电信丝路”今何在》,2001年5月29日《参考消息》第11版。
    (20)陈道章:《海峡两岸“电信丝路”的来龙去脉》,《海峡时报》2001年6月20日。
    (21)《福建经济快报》记者欧阳海波、谢敏《百年之前海峡两岸一线牵》(2001年6月15日第2版),《两岸电缆谁铺就》(6月20日,第1版),《电缆为何中断》(6月21日),《本报记者探访川石岛》(22日),《电缆登陆点找到了》(23日),《电缆浮出水面》(24日),《看!中国第一条海底电缆》(7月3日)。
    (22)陈道章:《台湾两岸“电信丝路”的线索》,《海峡时报》2003年3月14日。
 
 
(作者:陈道章  原福州马尾区政协副主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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